“应天县的千户,你可知是何人?”
陈平摇头。
他到白帆县不过几日,从踏进城门那一刻起就没歇过。
九泉洞,石松山,桩桩件件压下来,他哪有工夫去打听应天县的千户姓甚名谁。
“云林军里的人。”沈玉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转,“定南何家的三公子。”
她语气平平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年十九,元罡三炼,武学资质是真不错,何家把他当宝,这回送他上扬州前线,图的也明白,就是来捞军功的。”
“他坐镇南五县两月。”沈玉顿了顿,“应天县那座千户府,他住进去就没出来过几回,军务一概不沾,倒是从五县搜罗了一批美婢养着,夜夜笙歌,城外的人冻死饿死,城里的灯,两个月没灭过。”
陈平握着茶杯的手没动,眼底却沉了沉。
“军功核查转呈,全在他手里过一道。”沈玉看着他,“凡是没根基的人报上来的军功,他都截下,记到自己头上,你说,你这军功若走正常流程,到得了你手里?”
陈平眉头皱起。
“如此明目张胆?没人治他?”
“云林军同气连枝,”沈玉笑意淡了些,“抢些没根基之人的军功,是默认的规矩,没根基却有实力的,大多去了前线,像你这样没根基、有实力、还能在后方坐镇一县的,少。”
她的指尖停下。
“只要他不留证据,不勾结魔人,不行那叛国的勾当,这点事,上头都只当没看见,睁一只眼,闭一只眼。”
陈平沉默了片刻。
他端起茶,又抿了一口,把那点苦压下去。
心里却已经转过了几道弯。
杜江河让六扇门绕开应天县,直接给他送军功。
这是举手之劳。
可六扇门是查案的衙门,沈玉亲自跑这一趟,绝不只是为了给他送一份赏。
他放下杯子,看向沈玉。
“你们没把军功这事知会那位何三公子。”
他一字一顿。
“是想借我的手,引他出来,拿一拿他的把柄?”
沈玉看着他,没有半分意外,直接点了点头。
“何家在定南行省,权势滔天。”她重新提壶,给自己续了半杯,“这种世家大族,私底下犯的事,少不了,可何家和汝南张家、彩云徐家三家,在定南经营了几代人,各家的老太爷都还活着。”
茶水注满,她搁下壶。
“我六扇门想从他们身上拿一份拿得稳的罪证,难上加难。”
半晌,陈平擡起头。
“借我的手,从何家三公子身上找何家的罪证,何家,会记恨我。”
这不是问句。
“会。”沈玉答得干脆,“不过你不必太放在心上。”
她搁下茶杯。
“何家这位三公子,是个桀骜的,你这种没根基、没身份的,在他眼里,和路边的猪猡没什么两样。”
“况且,”她话锋一转,“他和兵部李尚书家的公子走得近,那位李公子,先前在京里当众放过话,说想要一道真龙武学,用来破自己的瓶颈。”
她看着陈平。
“这么说,你可明白了?”
陈平明白了。
他身上那道真龙武学,旁人或许只当是传闻。
可落在何家三公子这等人眼里,是一份能递上去、结交李公子的厚礼。
这一场,躲不掉。
他端起茶,抿了一口,把这层算计咽下去,开口时语气没什么起伏。
“他若要下死手,该如何?”
这话说得遮掩。
沈玉听得明白。
她轻轻转着手里的杯子,红唇微启。
“他若率先下死手,便是自己入了局,死在你手里,谁也说不出什么。”
杯子停住。
“但朝堂上,会有人借这事向杜总督施压,到那时,你要证明自己配得上手里那道真龙武学,需要的军功,便得再多上一些。”
陈平把茶杯搁下。
“总听人说,我要军功证明自己。”他看着沈玉,“我想要个准数,我如今,要多少军功才够?”
沈玉没有立刻答。
她擡手,那机关人便上前一步,又给两人续了茶。
“先说你手里有的。”她拢了拢袖子,“阵斩许寒山,五炼,九泉洞里,两个五炼,三个四炼,外加一批杂兵,再加上当初保下的灰山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