力有穷时。
山碎为尘,尘归于土,未尝离乎天地……
梦境又重置。
他再杀,再忆,再推演。
杀一遍,推演一点。
破灭拳那半张纸上的字句,就在这一次次间隙里,被他一段段拚了起来。
不知重复了多少遍,那半张纸上的字句,终于在他脑中拚成了完整的一段。
夫拳者,力之所聚也。崩、裂、碎、灭,力之四境。
力起于地,贯于身,发于拳,及于物。
物有形,形有质,质有余,余有尘。
崩其形,裂其质,碎其余,灭其尘,力之能事尽于此矣。
然山碎为尘,尘归于土,土归于地,未尝离乎天地。故灭者,移形换质而已,非真灭也。
真破者,不问力之大小,而问力之所不及。
拳出而力有尽,破出而无所不尽。所及之处,不问其形,不问其质,不问其有无。
有则破其有,无则破其无。
形可破,质可破,气可破,乃至虚空、法度、名相,凡可名之为“在”者,皆可破之。
是故破灭非力,乃力外之力,灭外之灭。
欲窥此境,先忘其力。执于力者,终困于灭,不见其破。
力尽而拳未尽,物灭而意未灭,意之所至……
后半残缺。
陈平在梦中将这段话来回咀嚼,渐渐捋出了脉络。
崩、裂、碎、灭,都还在力里打转。
力再大,灭岳拳把人砸成齑粉,齑粉还在天地之间,算不得真的毁灭。
破,是要跳出力。
一拳出去,不管对方是有形还是无形,是肉体还是罡气,乃至虚空,皆可破之,连一点残余都不留。
这道理,他看懂了。
可看懂是一回事。
“先忘其力。”
陈平盯着这四个字,心头堵着一团东西。
他这一身武艺,从码头扛包那天起,练的就是力。
力从地起,节节贯穿,脊背如弓。
如今这半张纸告诉他,要忘掉力。
怎么忘?
梦境重置,欢欲罗汉与黑罗刹再度扑来。
这一回,陈平没有像往常那样一拳一个。
他迎着扑来的黑罗刹,一拳轰出,脑中念着的,唯有破灭那两个字。
灭岳真意涌动,恐怖的吸力将黑罗刹拉向拳头。
砰。
拳头穿透了她的身躯。陈平的力道并未就此停下,在她体内层层炸开,崩、裂、碎,将那副曼妙身躯彻底搅成了碎块。
砰。
黑罗刹的身体炸开。
陈平收回拳,看着那一地碎肉。
散开的罡气,溢出的血气生机,这些东西,依旧实实在在地留在梦境之中。
它们散了。
但没有“灭”。
他能把黑罗刹砸成碎块,能让她死得不能再死,可那些碎块、那些散逸的气息,他没法让它们彻底“不存在”。
这就是力的尽头。哪怕他想着破灭那两个字,使出来的,依旧只是灭岳。
破灭那一层,像隔着一层窗户纸。
他知道纸后面是什么,却怎么也捅不破。
不是力不够。
是路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