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从巨大的颅骨中传出,浓浓的嫌弃道:“如此迷恋骸骨之躯————萨玛斯特,多少年了,你的眼神,你的言语,还是这样的令我感到恶心。”
“美丽?颂歌?呵。”
奈克洛索斯擡起一只前爪,垂首盯着它,说道:“这具身体丑陋到了极致,它唯一的优点,就是令我活了过来,而且,只要我足够惜命,就能让我一直,一直活下去,活到世界尽头。”
活到世界尽头。
这是他的朴素愿望。
“不要这样说。”
萨玛斯特却安慰道:“骸骨之躯也能重新长出血肉,以你的力量,想要重塑血肉,让你的身躯覆盖龙鳞,生长肌肉,不是什么难事。”
“只是你自己不愿意这么做。”
不朽层次的死灵生命,基本都能重塑自己的血肉,进行伪装。
奈克洛索斯自然也是能够做到的。
听到巫妖的话,死灵巨龙摇了摇头,骨节咔咔摩擦着,说道:“长出血肉?这毫无意义。”
“我的本质已经无法改变,往这堆骨头上披一层腐朽的血肉外衣,不过是在欺骗自己,更令我感到厌恶。”
“况且————”
他的魂火摇晃了一下,说道:“这幅模样更能时时刻刻提醒我,死亡是何等的可怖,更能让我无比珍惜,活着的每一分,每一秒。”
死亡太可怕了。
他畏惧死亡,也厌恶这幅样子的自己,但这个模样也能提醒他,活着是多么美妙的事情,每一次看到自己的骨骼,他都会想起自己曾经感受过的虚无,然后更珍惜现在。
给自己披上血肉鳞甲,是会好看一点。
但这也许会让自己变得松懈。
“————我始终无法理解。”
萨玛斯特叹了口气,说道:“你早已登顶不朽,生命无尽,为什么却依然抱着这样的想法?”
不朽生命,往往都是一路杀伐,踏着无数生命而成的。
这样的存在,大多数对死亡缺乏敬畏之心。
他们当然会避免死亡,但也不会畏首畏尾,真到了死亡来临,而且完全无可奈何的这一天,也总能坦然面对,毕竟活得够久,该经历的也都经历过了。
奈克洛索斯的想法却令人费解。
他非常怕死。
不过,萨玛斯特虽然这样叹了口气,他其实是知道大概原因的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。
他与奈克洛索斯在都还是传奇的时候,就已经彼此认识了。
当时的奈克洛索斯,还是一头有血有肉的黑龙,精通死灵法术,胆大包天,和现在完全不同,和萨玛斯特一起犯了不少事。
有一日。
萨玛斯特突发奇想,想要盗取黎明圣堂安葬的圣者遗骸,并且把自己的想法告知了黑龙,邀请他一起。
黑龙觉得,这主意很不错。
两者一拍即合,然后结伴而行,潜行去往黎明圣堂,盗取圣者遗骸。
结果,这东西哪里是两个传奇能盗走的?
事情败露,萨玛斯特与奈克洛索斯被发现了。
黎明圣堂震怒,一位又一位主教出手,对他们展开了疯狂的追杀,令两者只能仓皇而逃,抱头鼠窜。
黑龙比较倒霉。
他的体型太惹眼,自然而然引起了更多的照顾,在黎明主教们的围追堵截下,黑龙被当成了活靶子,身中大量的神术。
虽然最后逃出了封锁圈。
但他最终也遭到重创,不治身亡,死的透透的。
来不及为同伴的死亡而伤心,萨玛斯特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,扭头就把黑龙的身躯血肉拆了个干净,然后举行了转化仪式,将黑龙变成了死灵巨龙。
巫妖的本意,是获得一位听从自己号令的骨龙。
当时的他还和拜龙教无关,只是一个醉心于死灵法术的巫妖,做事全凭自己的兴趣。
但萨玛斯特也没料到,黑龙因祸得福,在死亡复生之后才发掘出了自己真正的天赋,直接摆脱了他的控制,并且给自己取了一个奈克洛索斯”的新名字,以此标志纪念自己的新生。
后来,奈克洛索斯以天赋全开的死灵之躯,一步步登顶不朽。
但不朽只是生命层次的改变。
因为彻彻底底的死亡过一次,奈克洛索斯品味过意识消散,万物离自己而去的可怕感受,以至于他非常畏惧死亡,全然没有其他龙类的傲慢或无畏。
登顶不朽之后,这种畏惧不减反增。
于是,奈克洛索斯的本体常年蛰伏,躲在物质位面的坟家里闭门不出,生怕惹来什么太大的危险,连外层位面也不敢去,就想窝在物质世界这样的新手村。
哪怕面对一些比自己弱小得多的对手,他也只肯派遣死灵爪牙去对付。
而且,爪牙眷属打不过的————
他本体也不会上阵,以防对面有什么手段能对他造成伤害,令他致死,又或者是导致他被晨曦之主以及其他光明秩序侧的神祇发现,引来神祇的审判————
“我也不理解。”
“萨玛斯特,你们这些拜龙教的疯子,为什么会执着于一个毫无根据的预言?”
“死亡的巨龙终将统治所有世界?呵,这样一句毫无依据的预言也能被你们当成圣典,真是可悲。”
奈克洛索斯俯下身,巨大的颅骨凑近巫妖,幽幽说道。
对面亵渎自己的信念,但巫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我们,各自走在不被理解的道路上。”
巫妖说道:“你觉得我是疯子,我也觉得你不可理喻,但没关系,我们无需理解彼此,相互给予尊重即可。”
死灵黑龙低沉一笑:“你说的有道理。”
随即,他正色起来,说道:“叙旧先到此为止。”
“说吧,萨玛斯特,你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?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。”
巨龙眼眶中的魂火摇曳,警惕戒备道:“难道,你还执着于我?将我当成预言中的死亡巨龙?放弃你不切实际的幻想吧,我没有丝毫兴趣。”
两者之间是有旧帐的。
曾几何时,萨玛斯特死死纠缠过奈克洛索斯,一口咬定这头死而复生,并且还能以死灵之躯成为不朽的死灵巨龙,就是预言中的死亡巨龙。
为了让奈克洛索斯认同自己。
他软磨硬泡,威逼利诱,无所不用其极,用尽了各种手段。
黑龙念在两者的旧情上,起初容忍了一下,但后来忍不了了,对萨玛斯特大打出手,杀了他不止一次。
但不管被怎样残忍杀死,每一次萨玛斯特都会从命匣中复生,然后再次找上门来,怎么也甩不掉,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次之后,萨玛斯特才终于消停了一些————
这两者之间,可是有过一段恩怨交织、纠缠不清的漫长过去。
直到很久之后,时间抚平了一切,他们勉强握手言和,彼此关系也平稳了下来。
“不,你误会了。”
萨玛斯特摇了摇头:“我对你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了,因为,我发现了真正的死亡巨龙。”
“哦?”
奈克洛索斯的魂火跳了跳。
巫妖的语气平静而认真,他听得出来,萨玛斯特是真的不再留恋自己,转移了目标。
这是一件好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