烧焦的黑色,碳化的黑色,几乎没有一枚完好的。
他的左侧身体几乎惨不忍睹。
左翼膜被烧掉了将近三分之一,剩下的部分卷曲丶焦脆,像被火烧过的枯叶,上面全是洞和裂缝;左侧的肋骨暴露在空气中,鳞甲整片整片地脱落,露出下面焦黑发红的肌肉和骨头;左侧的面部从吻部一直烧到耳后,左眼闭合,眼皮焦糊粘连在一起。
右侧好一些。
但也只是好一些。
不过,这样的伤势并未让克劳迪亚感到恐惧。
他伸出右爪,在空中虚握了一下。
寒气从体内迸发,在身上凝聚成冰晶,冰甲覆盖在惨不忍睹的伤口上,暂时封住了流血,也封住了疼痛。
他仰起被冰甲覆盖的烧焦头颅,仰望上方。
视野中,赤帝苍星身覆暗黑色的龙鳞,居高临下,悬停在翻滚的海水中,只显露出模糊而庞大的影子。
克劳迪亚只能勉强看清一对深沉的眼睛。
一股狂笑从他的喉咙深处涌了出来。
「哈哈!」
铬龙张开上下颌,喉咙里涌出沙哑撕裂的大笑。
「该死的红铁龙!」
他喷出一口带着火星的浊气,双翼张开到最大角度,将残破的躯体完全展现在红铁龙眼前。
「你连让我睡个好觉都不肯?竟然追到这里打扰我的沉睡?!」
「好!很好!」
「你以为你赢了?」
他的嘴角咧开,露出半排断裂的獠牙,牙床上还沾着血丝,「告诉你,伽罗斯·伊格纳斯!」
「我克劳迪亚活了近两千年!被比我强十倍的龙追杀过,被比我多一百倍的军队围剿过!我无数次接近死亡,无数次从地狱里爬回来了!」
「你以为你能杀我?!」
铬龙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,双翼紧绷,摆出了极具进攻性的冲锋姿态,像一头即使断腿也要扑咬的孤狼。
「来吧,我会让你知道我的极限在哪儿!」
「哪怕我最后是死,也绝对会撕咬下你的血肉骨头,让你记住我克劳迪亚的名字!让你这辈子每次伤口发痒的时候,都会想起我!让你夜不能寐,永世难忘!」
他的翼展猛然张开,身后拖曳着水浪激流,直直地朝着红铁龙冲去。
气势惊人。
杀意凛然。
然后————
双翼猛然一折。
刚刚才放出狠话丶一副要拚命姿态的铬龙,身体在水中划出一道弧线,从笔直的冲锋轨迹急转直下,朝着远离红铁龙方向的更深海域游曳而去。
他跑了。
有数不清的智慧生物说克劳迪亚疯。
但是,没有谁说他傻。
对面的红铁龙过于变态,平静之下蕴含比他还深的疯狂,龙息强大到不讲道理,而且近身竟然也能不落下风。
这些结论已经在之前的交锋中被验证。
克劳迪亚目前还没想好怎么对付这样的敌人。
所以他跑。
或者说,只是暂避锋芒,战略性撤退。
这不丢脸。
两千年的生命里,他逃跑的次数比绝大多数龙战斗的次数还多,在他看来,活着才能进食,进食才能变强,变强才能吃更多的东西。
有着血肉长阶这一成长型特性的存在,克劳迪亚深知自己的上限或许不止于天命。
他完全可以等变得更强之后,再连本带利地洗刷耻辱。
铬龙在深水中逃窜。
他的双翼每次挥舞,都带起无尽寒气,霜花在身后绽放,将深水海域一寸寸冻结成白色的冰道,以此阻碍丶迟滞赤帝苍星可能的追击。
而他的身后。
红铁龙只是静静地悬于原地,头颅微微偏转,真视之眼穿透层层黑暗与冰障,穿透阻碍,牢牢锁定着极速游电的太古铬龙。
「不追吗?」
绿龙的低语在红铁龙心中响起。
伽罗斯浅淡一笑,意念回应道:「不急,让他先跑一会儿。」说完,他称赞道:「瑟萝尔,没想到天命巨龙都会中招,被你影响。」
「你如果已经是天命,他不会有清醒的机会。」
巨龙沉睡,但也会有潜意识的警觉存在。
这种状态下,龙类对普通危险的感知比较迟钝,但对真正危机的感知反而极其敏锐。
但是在瑟萝尔的梦境迷惑下,克劳迪亚却是恍恍惚惚,分不清梦境和现实,直到最后一刻才恍然惊醒。
这给了伽罗斯凝聚龙气弹丶并悄然逼近到最佳投掷距离的时间。
毕竟他现在不是想直接杀死铬龙。
要将其尽可能炸伤,削弱他的反抗能力,但又不至于直接重创毙命,这其中要把握控制的难度,是高于毫无顾忌凝聚龙气弹的。
一发力就打死,那收服就没有意义了。
绿龙矜持道:「这不值一提。」
另一边,克劳迪亚一路下潜。
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,只感觉周遭的海水越来越重。
光线被水压彻底碾碎,只剩下无边的漆黑,而他的翼膜在每一次拍击中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烧焦的左翼几乎失去了知觉,右侧身体也在逐渐麻木。
终于,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口。
海沟。
深不见底,边缘的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。
他没有犹豫,钻了进去,直到海沟最深处一块凸起的岩,才堪堪停下。
这里很安静。
除了自己的心跳声,什么都听不见。
克劳迪亚转过身,仰起头颅,视线穿透层层黑暗望向海沟上方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没看见比漆黑更令他紧张的暗黑色身影,只有深水的重压。
克劳迪亚松了一口气。
紧绷的肌肉在这一瞬间松懈下来,他差点从岩上滑落。
稳住身体后,铬龙又龇牙咧嘴地低下头,看着自己被烧得惨不忍睹的躯干,血液从焦黑的鳞缝里渗出来,又在极寒中冻结,封住伤口裂隙。
「伽罗斯·伊格纳斯————」
他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。
「该死的红铁龙。」
「拜你所赐,我已经很少这么狼狈过了。」
他裂开嘴,獠牙在黑暗中磨了磨,自言自语道:「但别想就这么算了,这件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,等我恢复过来,我会找到你的破绽和弱点。」
「然后,我会把你的肉一块一块撕下来,把你的骨头嚼碎————」
铬龙扣碎一块海沟岩石,丢到口中,哢嚓哢嚓地咀嚼起来,用碎石摩擦牙齿,模拟撕咬血肉的快感。
他表情凶狠,心中幻想那是红铁龙的血肉骨头。
咀嚼得津津有味。
但是。
还不等下咽,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,突然表情一僵。
面前的海水,泛起了涟漪。